近幾年有關於畫家的電影還不少,但很多都是敘述畫家的軼事,真正有深度談論繪畫成長心路歷程的,就只有《阿基里斯與龜》。

  故事記錄著主角的成長過程(這種敘事時間軸的手法也是北野武的一個突破),即是從主角幼年開始說起。首先讓我們來探討什麼是兒童繪畫;兒童繪畫之所以每一幅畫都看起來魅力無窮的原因是,小孩子在畫畫的時候,專心一意在他們想要表達的事情上,所以畫出來的東西很有焦點,比如小真知壽的《比目魚》跟《雞》,不但單一刻畫主體的生命、斑爛的用色更是成人以遠離原始自然後,難以描摹的色澤。剛脫離子宮沒多久的兒童相較於緩慢步向終點的我們相比,對自然的感受力比起知覺麻木的我們強多了。

  而自然,正是畫家們不停揣摩,竭盡其精力想要接近之事物,無奈當我們開始適應人類自己建構的體系之後,逐漸忘了卻原始自然的美。這就是真知壽在橋邊構成的那幅畫作被打回票,反而他小時候的作品被掛在畫廊裡的原因。主角小時候喜歡畫圖,因為所有的家人、師長,那些愛他的人都鼓勵他,畫家甚至為他戴上了貝雷帽,這一戴就不得了了,真知壽永遠無法把「天才」這頂帽子拿下來了。

  這部戲劇故意在主角人生中製造了許多的悲劇,主角兒時就經歷了無數的死亡,照理他應該可以創作出許許多多另人衝擊的作品才對。我非常非常喜歡真知壽為他媽媽畫的遺像,那張純脆的震撼與美感,一陣顫慄宛如一束強烈的電擊撞擊我心。也對主角的親戚產生巨大的反應,它提醒了死亡是萬事萬物的終結,不過對於那些親戚來說,結束的時候還太過遙遠,於是他們懼怕,把他趕走。

  在那段寄宿的情節中,村裡有一位同樣很喜歡畫畫的大叔,陪他一起在村裡創作出許多夢幻的創作,比如畫了巨無霸的雞,或在院子疊出燦爛的花朵。而他的存在反到我懷疑是否真有這號人物,或者是小朋友的幻想。當小真知壽被親戚驅逐出村時,公車司機把聽他意見的大叔撞死了;也象徵了真知壽的想像力被成人所扼殺。(請注意兒童這個階段看起來比其他北野武的電影更具超現實味的原因是,色彩高艷麗度,跟昭和時期陳舊昏黃的色調作為對比,更襯托出了奇想的意味。)

  所以青年期的主角才會畫出「隨便一間畫材店老闆也畫的出來畫」,或許許多人會覺得畫廊老闆的批評老是很殘酷,但我其實他每回的感想都十分中肯,那些都是習畫者每個階段會遇到的問題,為什麼我們要練習靜物、風景、石膏像?一是要我們學會物體與光線、空間、結構的關係(有興趣者可以翻林布蘭特、塞尚、跟蒙得理安的介紹);二是要我們熟悉畫材,學習掌控它;才能用畫材畫出出想要表達的東西。不少人到最後卻忘記了目的是要「觀察與控制」,一昧的追求寫實,反而把作品「畫死了」。
 
  在這裡並不是說畫非文學性或想法性的東西不好,當然如果純脆把光線結構及素材掌握的很徹底,畫面氣氛營造的很美,也是很棒的作品;那類形式把思考構築在作品中的構成紀錄,而這種過程是極其珍貴的東西。所以主角在美術系的同學才會說:「畫那麼像的話,用相機拍照就好啦!」雖然之後他又亂接一些歪理想要搪塞他摸魚的藉口,但前端這句話是千真萬確的;照相機發明之後,畫家存在性並沒有被取代掉。我們現代繪畫的價值,已經由古代的功能性,轉化為內化提昇作用,為反映環境而顯影,為表現自我而存在。以佛教的說法,萬事萬物沒有獨立的個體,一切都是和合之物;我想或許可以解讀為:我們不是自己,是反映萬物的鏡子。

  真知壽在學生時期與同學們共同創作了很實驗性的作品,為什麼我們想畫畫?為什麼我們會偏執的喜歡某東西?為什麼人會創作?為什麼?當人想要以自己意志作為依歸時,外界的衝擊就來了。讓自己又開始質疑,這樣做到底是好的還是不好的?當真知壽在大學的時候,畫了一張抽象的裸體跟上吊的倒店海報,我覺得他已經快要把生命找回來了,但是店老闆與模特兒的反應卻又讓他把那份創作力壓抑回去了。導致他又退縮了,又迷惘了;最後青年期的末端,還是以同學的死亡作為結束。

  待他中年之後,它依然尋找不到真理,還是不停的走回頭路。做唸大學所做的實驗,而畫廊老闆提出的意見他未經腦袋轉化就直接「抄襲」名畫家的手法、「抄襲」過去的自己。這已經完全脫離了正軌,它急於嘗試的,依舊是盲從及人云亦云,然後再覺得自己是不得志的「天才」,甚是畫了帶貝雷帽的自畫像。就像片頭的阿基里斯,在怎麼去追烏龜也永遠無法追上,畢竟不是自己的道路啊!他一直壓迫自己的慣性作用,才會用口紅塗抹他女兒的遺容。

  最後救贖主角的是愛情,他的妻子婚後也成為合作的藝術家,跟他一起荒謬的創作。妻子在女兒死亡後離他而去,他開始尋求自縊。最後結局導演給了觀眾一絲希望,其妻回來執子之手,兩人繼續勇敢的走下去。導演說日本有許多狂言師(相當於台灣的相聲演員)在合作夥伴死了之後,會拉妻子一起演相聲,伴侶一開始都會有點害羞,但事實發現搭檔效果還蠻棒的;最珍貴的或許還是愛情吧。

  一但選擇藝術這條荒謬的道路,真的就是要看命運了,生前未得志的名畫家們,萬萬想不到他們的作品會流傳千古吧!或許我們一輩子追求不到答案,最重要的是追求的那個「過程」。什麼是終極的美?真善美之美?在手塚治虫《火鳥─鳳凰篇》呼告著:「竭盡生命的創作,就是美。」所以也不要太過於絕望,一般人不會那麼悽慘,換句話說,進入藝術這門就要有所覺悟,人生畢竟還是要抱懷希望。一個導演為何能如此深入的剖析畫家的心理?後來看記者採訪才知道,原來那些作品真的是北野武自己的創作,而畫廊老闆的批評就是北野物對自己的自問自答。

  有一位記者在首映會看到心臟病發,不是沒有道理;整部片的確扣人心弦,在很多地方我極度的不停對自己產投射作用,痛苦到快要看不下去,但心裡又一直想要為主角加油,希望他可以堅持到底。祝福所有創作者,能夠找到生命、那份自然,能夠做自己。

PS:以上有某些部份是和我男友討論出來的結論,也謝謝他幫我部分校稿。

延伸推薦:

胡立歐麥登《安娜床上之島》

手塚治虫《火鳥-鳳凰篇》

菲利普葛拉斯《十二樂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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ΨNUOVO CIENEMA PARADISO 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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